平生唯报恩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9-09-10 17:43:08





       “浩气还太虚,丹心照千古;平生未报恩,留作忠魂补。”

这是一代忠魂,义人杨公椒山的临终绝命诗。那天偕贱内回家探望父母,自双亲处接过一套讲述《杨公椒山遗嘱》的影音光碟,才读封套上印着的遗嘱菁华内容,伫立当地,已经悠然神往…想起当年曾读文公天祥少年经过忠烈祠时所说:“为人者,当如是!”的话语,内心缓缓涌起千层浪:回忆读此轶事时,自己也正当年少,父亲每月必交一册名为《圣贤》之杂志予我,并推荐其中一篇专栏要我细读,文公之立志事迹即记载其中。记得当时曾经在日记中写下立志效法古人,以成仁取义为自己一生奋斗目标的自我期许。

转眼之间,自己已经人近中年,多年来糊涂度日,沾染了多少习气,早已将当初所立志向淡忘。如今自愧几如行尸走肉,对身边之人毫无建树贡献,平生多少未报之恩?却无有资格死后能做忠魂来补!

记得文天祥的传记也是在那时候读的,还记得文公的绝命诗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唯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”还有那句留传千古的: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!”前年与贱内一起出席聆听一场诗歌朗诵会,重听此句,泪洒当场,为自己的虚度年华!

印祖在《杨椒山先生言行录序》中云:“…拟排印杨椒山先生,尽忠于国,及躬行孝弟,贻训子孙之事实,普遍流布。冀人各孝亲,敬兄,睦族,信友,矜孤,恤寡,仁民,爱物,赤诚为国,热心济世,一一效法椒山而实行之。务必尽己职分,毋稍存因循怠忽虚假之想。则人心既转,人祸自无。人祸既无,天心自顺。固当雨旸时若,物阜民康,天下太平,人民安乐矣。”推崇备至,用心良苦。

恭敬聆听完杨公遗嘱的讲解后,上网搜寻椒山公的资料,希望能对他有多一点的了解。这才发现:杨公被囚三年,死时四十岁,推算起来,他因直言上谏而遭陷入狱中那年正是三十七岁。我今年亦是三十七:人家如此岁数已经成就一副铮铮铁骨,一片赤诚丹心,我却还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私心恶习?思之惭愧,汗流浃背,几乎无地自容。面对内人,更是感觉自己有愧付托,不能立身为榜样,还整天为自己的贪嗔痴而烦恼,怎么有资格去当她的丈夫呢?

就这样找到了杨公的遗诗,读之胸溢热血,极思效法,感慨惭愧,立志改过,以求能如(公)之忠,“不止事君一事。”并“于事亲、敬兄、待人、接物,无一事不本之于忠。”(印光祖师赞语)心中犹如巨浪冲击,久久不能平息!

诚如印祖所云:“须知孝、弟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八事,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、齐、治、平八法,皆须以忠为纲维。以忠则尽心实行,必期于圆满分量而后已。” 一如杨公椒山遗言所嘱:“人须立志为君子。心为一身之主,如树之根;心里若存天理,存公道,行出来便都是好事,便是君子。”扪心自问,我确实是对双亲、对妻子兄弟…都爱得不够忠诚,所以才敢得过且过,苟且偷懒,没有好好地去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,去好好改过,认真实践仁道。

细细拜读关于椒山公的点滴,深深被他的那一片忠诚,义无反顾的气概所感化了…

杨继盛1516-1555,字仲芳,号椒山,河北容城人,明嘉靖进士。他在做兵部员外郎时,因写了《请罢马市疏》,受贬职处分,后再被起用,到职不足一月,又写成《请诛贼臣疏》,历数了严嵩五奸十大罪。后被严嵩投入刑部大狱,临刑前,留下名句“浩气还太虚,丹心照千古;平生未了事,留与后人补”时年四十岁。死后十二年,穆宗登基,赐他为太常寺少卿,谥号忠愍。据说当椒山公要处斩时,四城百姓蜂拥赶到西市,为他送行。沿街人山人海,哭声震天,晴朗的天空突然昏暗。

杨继盛妻张氏曾经上疏愿代夫死,可惜并未成功,其文曰:“臣夫…杖后入狱,割肉二斤,断筋二条,日夜笼箍,备诸苦楚…倘以罪重,必不可赦,愿即斩臣妾首,以代夫诛。夫生一日,必能执戈矛,御魑魅,为疆场效命之鬼,以报陛下。”(据《明史演义》)

文中所说狱中惨况,别说身为妻子的不忍,即是今日你我读之,想见当日景况,也是闻之心痛:“…原来继盛入狱,有人送与蚺蛇胆一具,说是可解血毒。继盛却谢道:“椒山自有肝胆,无须此物。”…嗣经数次杖笞,体无完肤,两股上碎肉片片,累坠不堪,而且筋膜被损,愈牵愈痛。继盛咬住牙根,竟用了手爪,将腐肉挖去,又把饭盌磕碎,拾了磁片,割断股筋二条。痛哉痛哉,我不忍闻…”(见《明史演义》第六十四回)

结果,夫妻情深的张氏于椒山成仁当日自尽殉夫。

对于这位夫人,椒山公在遗嘱中一再嘱咐:“愚夫谕贤妻张吉贞:…我一时间死在你前,知你是一个激烈粗暴的性子,只怕你不晓得死比鸿毛尤轻的道理。我心甚忧,故将这话劝你妇人家…我就死了,留得你在,教导我的儿女成人长大,各自成家立户,就如我活着的一般,我在九泉之下,也放心,也欢喜,也知感激你。于今咱一家无有我,也罢了,无有你,一时成不得的,便人亡家破,称了人家志愿,惹人家笑。你是一个最聪明知道理的,何须我说千万,只是要你戒激烈的性子,以我的儿女为重方可。”全文过长,无法全引,只是夫妻相知,预见对方必将为自己殉节,因而再三以儿女托付,以求其不死,读之叹息泪流,深情如此,生死于他们又有何惧呢?

大难当前,无俱生死,夫妻之间情深义重!如今自由恋爱,千挑万选才找来的对象,却是终日争吵,闹离婚,可知古人是如何做到夫妻生死之际不离不弃?只因古人之情建立於义之上,彼此互相成全、体谅,处处顾全大局,抛弃自己的个人情绪及自我中心的想法和做法;今人爱情建立於个人私欲之上,强调的是自己的满意不满意,追求的是个人自己愿望的实现,甚至还有夫妻之间各人还有隐私,还要保留“空间”来创造距离,能不走向分离吗?过去夫妻是共同来携手建立一个完整的家,一起并肩分工来为社会谋求幸福;今日夫妻观念是找一个人来“给”我幸福,完全只是向对方予取予求,彼此皆如此,谁能满意谁?夫妻的价值、意义又在那里?古人的做法是“我替你想”、“我来爱护你”、“我来设法帮助你看得更清、走得更远”,为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、分内的,理所当然应尽的责任,今人正好全部相反,怎能不互相埋怨?

思慕古人之余,我默默地自我检讨。到底是常怀感恩才幸福?或是总是埋怨会快乐?

据说北京都城隍庙的城隍神为护国保宁佑圣王;城隍夫人为护国保宁佑圣王妃,相传此城隍原由宋代文天祥担任,后为明代杨继盛,即椒山公出任。神诞日期为每年农历五月十一日。夫妻两人死后一起被后人共尊为神,又岂是偶然的呢?

推而想之,对亲、对师,对兄弟、朋友,一切人,皆当如是一片赤诚,唯有报恩之心而已。印光祖师赞叹椒山公于将临刑时,所述之年谱,与谕妻、训子之文:“直是心如明镜,纤悉毕照;非涵养淳粹,置生死于度外者能之乎?”若是不能尽力弃除对自我的贪爱、私心,能做到吗?时人常叹真爱难寻,知己难觅,那为什么不让我们自己先来真爱他人,做别人无怨无悔的知己呢?我们自己又是否真具备了理解这份真爱,接受这份真情的能力呢?我们是否真正了解甚么才是对我们自己有利的呢?或是只一味懂得袒护自己的烦恼习气,那痛苦困扰的病根,而未必能够真正认得并珍惜那怀抱一颗真心爱护自己,不怕被自己践踏得遍体鳞伤的人呢?

“平生未了事,留与后人补!”这是椒山公绝命诗另一流传版本的末后两句。人生无常,我们只有鞠躬尽瘁,尽力而为;至于能做多少,能收多少效果?自己个人得失又何如?已经没有时间去想及。今生只有努力图强,日日改过、天天报恩,带动风气而已!那些未了的事,也就只有留予受到自己努力所影响,所曾经感动的后人来补了…

――人生,於是也就没有了遗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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