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载:天葬台 ___-作者:小豹子

上一篇 / 下一篇  2009-03-30 00:26:56

天葬台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早在第一天到达大藏寺,与阿旺夏迦在茶室中喝茶时,我提出了想要看天葬的愿望。当时夏迦右眉一挑,“看天葬?”然后喝口马茶,笑笑:“要是昨天来,你刚好可以赶上。”刚想问以后还有没有机会,猛然省悟,把话吞在口里——哪有诅咒他人死的道理?
    大约就在第三天,旅馆一楼食堂的老阿爸张扎西,把他的侄女儿给叫了来。这个藏族女孩19岁,嘴唇厚厚的,脸膛红黑色,十分健康的样子。藏地每个家庭中必有一个子女为当家,她便是,放牧与下地种田都归她做。侄女儿藏名叫什么姆,三个字,忘了,却有个很好听的汉名:青青。
    那天下午阳光很旺,我绕完转经路回来,看见她洗完头,正在旅馆前的平台上梳湿漉漉的长发。年龄相仿佛的缘故,于是闲聊起来,这才知道青青原是跟着那群送葬的村民一起上来,因厨房人手不够,才留下来打工。
   “死的那个是我姨夫。”她说。
   “听说是汉人,他家里愿意天葬吗?”
    她想了想,“他嫁到我们这边来,就要按我们这边的规矩办事了吧。”千真万确,用的是“嫁”字,我想想,倒也颇形象。

    “吃得不干净。”张扎西慢慢踱出厨房,在万年不变的黑围裙上擦擦手。
    “啊?”我转过头去,以为他说哪个和尚。寺院的伙食很差,我曾经去僧人厨房帮忙过,九十来个僧人,很多时候用芜菁叶子腌制的酸菜就着糌粑团下饭。这次是赶上做宗喀巴甘露丸,食堂才用许多菜油来熬一大桶的青椒土豆白菜,算半汤半菜那种。观清师曾说,在高原环境下,这样的饮食对健康不利,因此在这里便打个广告:请各位看文的师兄,如果愿意,请供养下僧人的饮食,谢谢!
    话接回来,正是因为伙食很差,僧人们偶尔得到一些钱,会来食堂吃饭。也不贵,一大碗面条,搁一汤勺的熟菜籽油,不过一元钱。因此,听到这句话,我便以为张扎西是说哪位僧人不曾吃干净了。
    “秃鹫啊,吃得不干净。”张扎西从地上捡起一块准备烧火的废木料,敲一敲,对我说,“那天人送上来时,下雨。加上送葬的人太多,秃鹫不敢下来。听说现在还没有吃干净。”
    啊?我瞬间来了兴致,也就是说,现在上去,或许还能看到……

     僧人们几乎都在大经堂念经做宗喀巴甘露丸,远远看去,大殿前的平台上都是空无一人,连小管家也不知去向。现在会来食堂的人,应该是很少吧?
    “老阿爸,”我直截了当地问:“我和青青去白塔那里走走,可以不?最多半小时。”
    “去吧去吧。”张扎西挥挥手,慷慨放行。
    青青却睁大眼睛,嘴巴张着,黑红发亮的脸上是有点欲哭无泪的表情:“你想去天葬台啊?”

    沿着旅馆前面的小路下去,拐个弯,背对寺院,就可以看到前面起伏的山坡中,树丛里若隐若现的白塔。
    那不是天葬台,可天葬台和它相距很近。阿旺夏迦曾在祈竹楼指给我看。
    大约走上两三百米,路旁便出现一个小坡,有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到坡上。青青走在前面,我紧跟着她。这条路陡一些,却可以直通天葬台,而不必从白塔处绕。
    “我以前一次也没去过天葬台。”青青一边弓腰爬坡,一边对我说:“你胆子真大,竟然想去看天葬。我怕死了,上次他们来我都没跟着上去。”
    我心目中的藏族女孩子,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,如今看到青青竟也怕鬼怕死人,不由大乐,一个劲撺掇她:“没事没事,没什么好怕的,现在大白天,我们上去看一眼就走。”
    “好吧好吧。”青青无奈地说。
    在藏区,爬坡似乎是一种消耗体力极大的运动。才十来分钟,我便已面红耳赤,抚着胸口大喘气,建议说:“休息一会吧。”
    彼时已在一个小坡上,四周都是密密的矮矮的灌木。我们在草丛中躺下来。深色的草杂乱地长着,躺在上面,感觉锋芒透过毛衣微刺着肌肤。我把双手放在眼前,挡住太阳。身旁的灌木丛里,有不知名的鸟在婉转低鸣,木叶簌簌响动。几只散放的羊从坡上走下来,没兴趣地看了我们一眼,又走开去。
    我闭着眼,感觉阳光热热地灼在脸上,四周的鸟声,风声,谁能想到这样田园的感受,竟是在一个天葬场附近呢?
    “走吧。”青青站起来,抖抖身上的草叶说。我也一翻身起来。
   沿着小径走上去,翻个坡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天葬台,近在眼前。

    一堆倒下的树拦住四周,树叶都剥干净了,却还带着细小的枝,苍白色的树身上立着黑色的乌鸦,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梳理翅膀。
    不远处,便是一个四方形的水泥台,台子四周敷着黄土。远远看去,台上有一些散落的黑色东西。人骨?
    正好站在下风,一股带着热气的恶臭味席卷来。青青捂住鼻子倒退一步,摇摇头说,“你去吧,我在下面等你。”看她脸色有些发白的样子,我便也不勉强,自己一个人向那台子走去。
    水泥台边原聚集了许多乌鸦,我起初没看到。倒是它们见有人来,一起扑腾着翅膀,黑压压连成一片向天葬台后的树丛飞去,吓了我一跳。
   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,只觉得阳光在这里陡然被深密的树木阻隔住,空气也清冷起来。没有一声鸟鸣,声音似乎都被吸走了般,有一种沉沉的寂静。
    我走到天葬台边上。秃鹫果然没有吃干净,台上还留下了一些约碗口大,黑红色带骨的碎肉,却也不多。露出来的骨头显是被砸过,带着碎的骨碴。水泥台上有些抹不去的黄色的印子,不知是否是人体内的脂肪。
    仔细一看,自己脚下便有一块,大约是手骨,带着肉。刚才险些踩上去,我挪了一步。
    情不自禁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。
    天葬台上的那个五十余岁的男人,尽管身体内早已没有神识,然而对于他的亲人来说,仍是熟悉的吧。五官、躯干,甚至残余的表情。然而很快的,在刀和石头下变成碎块,血水混同着糌粑,在桑烟中等待秃鹫的饕餮。
    曾在国内的论坛上看过对天葬的指责,认为是一种野蛮不开化的民俗。也有所谓权威的媒体,介绍这是藏人认为神鹰可以把灵魂带去天堂。然而藏人只是想借此完成最后一次布施,以及直面生死无常而已(另有地理因素,参见rong的《与西藏有缘》)。
    用斧头把身体砍碎恐怖,那么火化炉中,当尸体因为受热而引起神经反应,扑向透明墙壁的那一瞬不恐怖?而土葬,蛇虫鼠蚁一点一点吞噬着腐烂的身体,会不恐怖?
    学过的教理,也有一些,对于幻身的不实、中阴身早已离开躯体、以及对死亡恐惧与否只在于自己平生所作业,然而看到这一切,尽管没有对尸体和碎肉的恐惧,却真真实实地,对死后的一切有了一种恐惧。我,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这个样子,然而血肉模糊也好,腐烂也好,都不如堕入恶趣可怕……可是我能保证自己不堕入么?

    不远处的草丛中,一块白得发亮的骨片正反射着光。不知是谁留下的,也不知是否是人类的。想了下要不要带走,终于还是没有。
   “我们回去吧。”青青在下面叫我。
    太阳已经慢慢西沉了。这里五六点,阳光就会一点一点敛去。想来僧人也差不多该下殿,而食堂也要忙起来了吧。
   “好。”我说,然后转身向来路转去。

(其后我曾经再次去天葬台两次,有一次貌似是rong带的,然后讲解了蛮多。以后写到那次再说。)

还是那位才女师妹的作品.愿发表在

http://www.gelu.org/bbs/viewthread.php?tid=6993&extra=page%3D1&page=6


TAG: 豹子 天葬 作者

笨鸟先飞的个人空间 引用 删除 lisa1977   /   2009-04-01 19:01:11
南无阿弥陀佛!南无阿弥陀佛!南无阿弥陀佛!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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